解读乌克兰上空的空战：战略、系统与困境

乌克兰上空空战的开端

退役海军飞行员沃德·卡罗尔（Ward Carroll）采访了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院（RUSI）高级研究员贾斯汀·布龙克（Justin Bronk），探讨乌克兰上空空战的起源与演变。布龙克认为，空中战役的早期阶段大体按较为可预测的路线展开，但各方表现的落差十分明显。他指出："俄罗斯的表现远低于预期"，与西方军事分析人士根据其庞大武库所作的估计相去甚远。

布龙克解释说，战争初期的特征，是双方都无法在前线附近有效行动——俄乌两国部署的地基防空系统层层叠叠。对乌克兰而言，这意味着要把原先集中于顿巴斯地区的防空部署，调整为应对俄军在宽得多的正面上发起的四路攻势。

在俄方，冲突爆发约一周后，其数量可观的防空系统——包括S-400与S-300V4等——已构成一道有效的空域屏障。这一体系还包括由Su-35、Su-30以及偶尔出动的MiG-31执行的战斗机巡逻，克里米亚上空尤为密集。为其提供支撑的是大量中程防空系统，其中许多随推进中的俄地面部队一同机动。这种多层防空造就了高威胁环境，迫使乌克兰的空中行动在早期即转入守势。

乌军虽曾利用入侵初期的后勤混乱实施过一些规模可观的对地攻击任务，动用Su-24、Su-25，甚至挂载火箭弹的MiG-29，但这类行动难以为继。布龙克表示，乌克兰空军的作战很快就归结为一场求生之战。更出人意料的是，他说，俄罗斯未能夺取制空权，也未能显著削弱乌克兰坚固的一体化防空网络——那是战前欧洲规模最大的防空体系之一。该体系开战时储备相对充足，弹药足够支撑六个月的高强度作战，使乌克兰得以在战争初期抵御持续的空中打击。

2022年年底爱国者（Patriot）等西方防空系统的到来标志着一个转折。起初，乌克兰的弹道导弹防御只能依靠苏联时期的S-300V系统，数量与能力都很有限。此外，盟国也提供了帮助，从前东欧集团国家采购苏联时期的地空导弹（SAM）弹药以维持防御。然而随着冲突延续，这些老旧系统的大量消耗，加上俄军对乌防空阵地的定点打击，逐步耗尽了乌克兰战前的地空导弹库存。

防空系统与远程打击的演变

布龙克分析了战争进程中防空战略与能力的重大变化。随着冲突进入后期年份，乌俄双方都在持续的远程打击战役中面临维持防空态势的困难。俄罗斯加大了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单向攻击无人机的成波次使用规模；乌克兰则不断升级远程无人机打击，每周数次，每波常常动用数百架无人机。

这种演变给乌克兰带来了严重问题。布龙克解释说，苏联时期防空系统的耗竭，使乌克兰承受着寻找替代品的巨大压力。随着时间推移，乌克兰转向使用数量较少的西方防空系统，如爱国者、NASAMS和IRIS-T。这些系统虽更先进，却无法以足够的数量复制战前那样广泛的覆盖。为弥补缺口，乌克兰大量依靠临机应变，例如创造性地改装短程系统用于反无人机作战，并倚重本国生产的装备。

与此同时，在这些远程攻击之下，俄罗斯防空网络的效能也开始显出吃紧的迹象。俄方不得不把防空资产从前线抽调出来，用以掩护炼油厂等战略基础设施和莫斯科等大城市。布龙克注意到，俄军防空力量明显分散在广袤的地理空间上，稀释了前线一带的覆盖密度。这为乌俄双方的作战航空兵在前线附近腾出了略多一些的活动余地，尽管残存的防御依旧强悍，总体风险仍然很高。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仍在持续生产新的防空系统，而乌克兰补充库存要依赖外国支援——这一后勤上的不对等发人深省。

布龙克还谈到防空任务的变化如何影响了更广泛的作战策略。双方无人机与老旧战机的技术局限，迫使各方作出调整。例如，俄军第四代Su-34攻击机如今在己方战线后方60至70公里处投放滑翔炸弹，从而使自身面临的风险大为降低。随着这些空中与导弹威胁不断演进，布龙克指出，应对之道在于扩大产能、并采购具有成本效益的解决方案——这对两国都适用。

空战中的作战难题与关键战斗

军事航空专家贾斯汀·布龙克强调了乌克兰空军在对抗俄罗斯空中行动时所付出的代价。他指出，俄军飞机——包括其所谓的隐身战斗机——的战损，使乌克兰飞机在前线附近的处境略有改善，因为俄罗斯正把防空力量重新调配去应对其纵深地带日益增多的单向无人机攻击。

这一态势变化为乌克兰在前线附近争取到了稍多一些的行动自由。据称，包括Su-57在内的俄军战斗机经常被用于抵御乌克兰向俄控区纵深不断投放的单向攻击无人机。这种对反无人机任务的侧重，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减少了俄军在前线上空的存在，使乌克兰在争议地带附近实施某些行动时有了更大余地。不过，双方高强度的攻击节奏，依旧给装备和人员带来巨大压力。

布龙克指出，两国都在战略上着力缓解这种压力。乌克兰的做法包括构建多层防御，以应对不同距离上的威胁，从而减轻爱国者导弹连等高价值系统的负担——这类系统最好留给弹道导弹一类更复杂的威胁。俄罗斯则把短程与中程防御集中于前线地带，并优先保障其辽阔国土纵深处的关键战略设施，包括炼油厂、军事基地和指挥中心。俄罗斯幅员辽阔，要建立无处不在的防空网络在后勤上极为困难，这使部分区域在乌克兰无人机和导弹打击面前较为脆弱。

布龙克进一步谈到有效拦截小型、低速无人机的难度。激光和红外制导武器已成为可行的方案，但要大规模部署则极为耗费资源。这凸显了现代空战的一个根本性作战难题：空中战役的规模之大、持续之久，要求在昂贵精密的系统与更易获得、更具成本效益的方案之间取得平衡，同时还要应对有限的飞行员数量和硬件条件的制约。

创新的防空手段与战术调整

布龙克概述了乌克兰为应对俄罗斯无人机、巡航导弹及其他空中威胁而采用的若干创新做法。乌克兰战略的核心，是部署数以百计的机动防空小组，它们通常配备多种武器。这些小组往往包括装有短程雷达制导高射炮系统的车辆，例如ZSU-23-4「石勒喀」或类似平台。当低成本无人机乃至巡航导弹进入其短程交战区时，这类系统尤为有效。不过，还有许多机动防空小组使用的是更轻的武器：架在皮卡上的重机枪、小口径火炮，以及"毒刺"（Stinger）这类肩射便携式防空系统（MANPADS）。

作为传统防御的补充，乌克兰还大量使用自制的无人机拦截器。其中许多以3D打印机架为基础，配以廉价的市售部件，如中国产的电机和电子元件。布龙克解释说，为这些拦截器加入用于末段制导的机器学习算法，进一步提升了它们的作战效用。这一点至关重要：当拦截器逼近目标时，信号传输的延迟会使人工遥控变得困难，而目标又是小而快的无人机。

乌克兰防御战略的一个关键之处，是把这些机动防空小组和无人机拦截分队布置成密集的多层地带，从前线向国土纵深延伸数十公里。这些地带构成高密度的保护层，使乌军更有可能在敌方无人机和导弹抵达城市、工业中心、能源设施等高价值目标之前将其拦截。布龙克指出，这一机动防空网络把覆盖范围最大化，使俄罗斯难以靠大规模无人机齐射压垮防御——因为在抵达目标之前，攻击方要在多个层次上被逐步消耗。

这种"多层防御盾"的目标，不只是消灭来袭威胁，也是为了优化资源配置。爱国者导弹连等高价值系统被优先用于对付弹道导弹这类复杂而危险的威胁；NASAMS等中程防空平台在必要时用于拦截巡航导弹，但从效率出发仍应尽可能节省使用。这种做法有助于在使用乌克兰有限的先进防空资源的同时，用低成本手段应对更频繁、规模更小的威胁。

俄方也使用类似的防御系统组合，但战略取向明显不同。与依靠机动防空小组和分散化行动的乌克兰不同，俄罗斯的防空部署集中在关键目标附近，这使广大区域——尤其在无人机面前——更易受到攻击。此外，尽管俄罗斯拥有可观的短程与中程防空力量，随着冲突拖延，其防御与资源同样承受着日益加重的压力。

布龙克接着谈到，乌克兰这些创新防空手段对其他军队意味着什么，特别是那些无力维持先进战斗机机队的中小规模或资源有限的部队。他认为，低成本的猎杀无人机方案——例如为涡桨飞机加装机枪和专门用于对付单向攻击无人机的简易瞄准系统——可以成为这些国家的一条可行路径。这类调整能减轻战斗机机队的作战负担，让它们更有效地用于优先级更高的任务。但他也提醒，乌克兰大量部署机动防空小组的做法虽已被证明有效，要在其他环境中复制却很困难，对规模较小或完全职业化的军队尤其如此。这样做在人力和后勤上的需求之大，对多数军队——包括北约的一些成员——都难以承受。

直升机同样显示出应对无人机威胁的潜力。布龙克提到，以色列等国已十分有效地使用AH-64「阿帕奇」等攻击直升机拦截单向攻击无人机，既用机枪，也用"地狱火"（Hellfire）这类精确制导弹药。不过，依靠直升机或战斗机也伴随相应的风险和高昂的使用成本。因此，对乌克兰以及其他从这场冲突中汲取经验的国家而言，持续的挑战始终是：如何在部署有效防御与节约有限资源之间取得平衡，从而在长期冲突中维持作战。

原话出处与时间点

本文各处论点，以及它们在录音中被说出的时刻。下列每个时间都会把录音定位到该处。

• 沃德·卡罗尔就乌克兰上空空战的起源与演变采访了贾斯汀·布龙克。00:44。
• 贾斯汀·布龙克表示，与西方分析人士的预期相比，俄罗斯在早期空中战役中的表现明显不佳。01:18。
• 由于地基防空系统密集，双方都无法在前线附近有效行动。01:18。
• 面对俄军四路攻势，乌克兰调整防空战略以覆盖更宽的正面。03:28。
• 冲突爆发约一周后，包括S-400与S-300V4在内的俄军防空系统构成了空域屏障。03:54。
• 作为俄防空网络的一部分，Su-35、Su-30和MiG-31等战斗机在克里米亚上空巡逻。04:07。
• 中程防空系统伴随推进中的俄地面部队一同行动。04:54。
• 入侵初期，乌克兰使用Su-24、Su-25以及挂载火箭弹的MiG-29执行了规模可观的对地攻击任务。04:38。
• 乌克兰的一体化防空网络开战时储备相对充足，弹药足够支撑六个月。05:22。
• 爱国者导弹等西方防空系统于2022年年底运抵乌克兰。05:36。
• 乌克兰起初的弹道导弹防御只能依靠苏联时期的S-300V系统。05:36。
• 前东欧集团国家向乌克兰提供了苏联时期的地空导弹弹药。05:51。
• 乌克兰转而使用爱国者、NASAMS和IRIS-T等西方系统实施防空。07:26。
• 乌克兰采取临机应变的做法，包括改装短程系统用于反无人机作战并发展本国生产的装备。19:14。
• 由于乌克兰的远程无人机打击，俄罗斯不得不抽调防空资产保护战略基础设施。07:54。
• 俄军Su-34在己方战线后方60至70公里处投放滑翔炸弹。17:21。
• 因远程攻击，俄罗斯的防空力量在地理上被分散开来。07:14。
• 乌克兰采用多层防御，以减轻爱国者导弹连等高价值系统的负担。25:31。
• 俄罗斯把短程与中程防御优先部署在前线地带和关键战略设施附近。27:20。
• 贾斯汀·布龙克强调了乌克兰空军人员与装备承受的作战压力。10:00。
• 乌克兰部署的机动防空小组，配备ZSU-23-4「石勒喀」这类雷达制导系统，或车载机枪这类较轻武器。32:09。
• 乌克兰使用以3D打印机架和市售部件制成、并引入机器学习的无人机拦截器。22:42。
• 乌克兰把机动防空力量布置成密集地带，自前线向纵深延伸数十公里。23:21。
• 在乌克兰的战略中，爱国者导弹连被优先用于拦截弹道导弹。25:31。
• 俄罗斯的防空战略集中于关键目标附近，使其他区域更易受攻击。27:16。
• 因冲突旷日持久，俄乌双方的防空资源都承受后勤压力。27:31。
• 贾斯汀·布龙克建议，可用加装机枪的涡桨飞机作为反无人机的替代方案。32:59。
• 以色列已有效使用AH-64「阿帕奇」等攻击直升机应对无人机威胁。32:36。